沂蒙山下的李家村,炊烟总在日头偏西时升起。狗剩扛着锄头往家走,裤脚沾着泥,鞋底子磨出个洞,露着脚趾头。
他是村里的孤儿,靠着给地主王剥皮放牛过活。王剥皮抠门出了名,给的工钱够不上填肚子,还总嫌狗剩放牛不勤快,鞭子抽在身上像火烧。
今儿个收工早,狗剩路过王剥皮家的牛棚,听见里面有呜咽声,像人在哭。他扒着木栅栏往里瞅,见那头老黄牛正趴在地上,大眼睛里滚下泪珠,砸在干草上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这黄牛跟了王剥皮五年,拉犁耕地样样在行,如今老了,拉不动重活,王剥皮就雇了个屠夫,说明儿一早就宰了卖肉。
狗剩的心揪了一下。他小时候被牛犊顶过,是这老黄牛用脑袋把牛犊顶开,护着他。这些年,他放牛时总偷偷给它喂些好草,黄牛也总用舌头舔他的手,像在谢他。
"牛大哥,别怕。" 狗剩摸了摸黄牛的头,它的毛硬得像钢丝,却在他手下温顺地蹭了蹭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夜深了,村里的狗叫得稀稀拉拉。狗剩揣着两个窝窝头,悄悄溜到牛棚。屠夫在旁边的草屋打盹,呼噜声震天响。他解开黄牛的缰绳,压低声音:"快跑,往山里跑,别回头。"
黄牛像是听懂了,用头蹭了蹭他的胳膊,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外走,蹄子踏在地上,轻得像猫。狗剩看着它的影子消失在夜色里,心里又怕又松快 —— 怕王剥皮发现,松快的是救了条命。
第二天一早,王剥皮发现黄牛没了,气得暴跳如雷,一把抓住正在扫院子的狗剩:"是不是你放的?"
狗剩梗着脖子:"不是。"
"还敢嘴硬!" 王剥皮抄起扫帚就打,"我看你是活腻了!"
狗剩被打得浑身是伤,却咬着牙不承认。王剥皮没证据,只能把他赶出门,工钱一分没给,还骂骂咧咧地说要打断他的腿。
没了活路,狗剩只能往山里走。他在山坳里找了个山洞,铺些干草当床,白天采野果,晚上听狼叫,日子过得清苦,心里却踏实。
这天,他在溪边洗衣服,听见身后有 "哞" 的叫声。回头一看,竟是那头老黄牛,身后还跟着头小母牛,皮毛油亮,像缎子似的。
"牛大哥,你咋回来了?" 狗剩又惊又喜,跑过去摸它的头。
老黄牛舔了舔他的手,转身往山里走,时不时回头看他,像是在叫他跟上。狗剩犹豫了下,跟了上去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黄牛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了,用蹄子刨着地。狗剩觉得奇怪,也跟着刨,没刨几下,铁锹碰到个硬东西,"当" 的一声。
他心里一动,加快了动作,很快刨出个木箱子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金银珠宝,闪得人眼睛发花。还有块玉佩,雕着头牛,跟老黄牛长得一模一样。
狗剩把珠宝重新埋好,只揣了玉佩。他对着老黄牛作了个揖:"牛大哥,这财我不能全要,够我过日子就行。"
老黄牛像是笑了,甩了甩尾巴,带着小母牛往深山里去了,再也没出现过。
狗剩拿着些碎银子下了山,在镇上租了间小屋,开了个杂货铺。他为人实在,东西卖得便宜,镇上的人都爱来照顾他生意,没半年就攒下不少钱,还雇了个伙计。
这天,铺子里来了个姑娘,穿着蓝布衫,梳着双丫髻,眼睛像山涧的泉水,亮得很。她要买些针线,掏钱时掉了个绣荷包,上面绣着头牛,栩栩如生。
"姑娘,你的荷包。" 狗剩捡起来递给她。
姑娘脸红了,接过来:"多谢小哥。"
"你也喜欢牛?" 狗剩指了指荷包上的图案。
"嗯。" 姑娘点点头,"我爹是个兽医,从小跟牛打交道,我就跟着学会了绣牛。"
一来二去,狗剩知道姑娘叫春杏,爹死得早,娘卧病在床,她靠绣活和给人缝补衣裳过日子。他心里喜欢,却不好意思说,只能常找借口给她送些米粮。
春杏也对他有好感,觉得他人老实,心眼好。只是她娘总咳嗽,郎中来看了,说是肺痨,要不少银子才能治。
狗剩听说了,没二话,把铺子盘了出去,带着春杏娘去城里看病。城里的大夫说能治,就是要花功夫。他就在城里租了房子,天天陪着春杏照顾她娘,还请了个好大夫。
春杏娘的病渐渐好了。这天,她拉着狗剩的手说:"小哥,我看你是个好人。春杏要是能嫁给你,我就放心了。"
狗剩红了脸,春杏也低下头,嘴角却带着笑。
成亲那天,狗剩请了镇上所有认识的人,摆了几十桌酒席。王剥皮也来了,看着狗剩穿绸戴缎,身边站着如花似玉的春杏,眼睛都红了,却只能陪着笑,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婚后,狗剩用剩下的钱开了家药铺,让春杏坐堂,因为她跟着爹学过不少医术,治些头疼脑热很拿手。药铺的生意很好,他们还常常给穷人免费看病送药,镇上的人都夸他们是活菩萨。
一年后,春杏生了个大胖小子,狗剩给孩子取名叫 "念牛",意思是想念那头老黄牛。
这天,念牛满周岁,家里来了个老道,穿着灰道袍,手里拿着个拂尘。他看着念牛,又看看狗剩,笑着说:"施主,你可知为何能得此福报?"
狗剩摇摇头。

"那老黄牛,是山神座下的神牛,犯了错被贬下凡,要受宰割之苦。" 老道捋着胡须,"你救了它,它自然要报你的恩。"
狗剩这才明白,原来老黄牛不是普通的牛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,心里热乎乎的。
后来,狗剩和春杏又开了几家药铺,成了城里的大富户。但他们没忘本,盖了学堂,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读书;还修了桥,方便村里人过河。
有人问狗剩,为啥能这么顺。他总是笑着说:"心善点,总没错。"
那年冬天,下了场大雪,狗剩带着春杏和念牛回李家村探亲。走到当年放牛的山坡上,看见两头牛在雪地里吃草,一头老的,一头小的,像是在等着他们。
念牛挣脱狗剩的手,跑过去要摸老黄牛。老黄牛低下头,温顺地让他摸,眼睛里像是又有了泪,却闪着光。
春杏靠在狗剩肩上,轻声说:"你看,它们还记着你呢。"
狗剩点点头,握紧她的手,看着漫天飞雪,心里暖烘烘的。他知道,不管过多少年,不管成了多大的富户,当年放生黄牛的那份心,都不能丢。
因为他明白,所有的富贵和好运,都从那颗不忍心看牛落泪的善心里来。就像那老黄牛的眼泪,掉下来是苦的,却能浇灌出最甜的日子。
